回乡记:小镇之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作者:梁紫环,编辑:Susu,头图来源:视觉中国

在这个小镇,我可以早起感受山里清凉的空气,我可以学习接受现实生活的压力,我可以远离社交工具,可以运动、学习、阅读、思考,可以享受每晚难得的与家人相处的时光。过年对我的意义不在于完成表面上依据习俗的一个个仪式和程序,而在于被习俗牵引到一起的我们感情的延续。

小镇是个现代化发展趋势和传统乡土气息相互交织的地方。在小镇过年的人群似乎是割裂的,一面是褪去大量传统习俗的一批人,他们不在乎农历上一个个传统节点,生活更多围绕着收入、喜好和自我展开;一面是承接了传统风俗的一批人,他们从年前开始为过年积攒,年节里的每一天都依照风俗安排。这两批人中间不乏有交融的部分,但依旧可以鲜明地区分开来,依照每个人心中对传统风俗所缔造的年节规则的遵从程度便可进行划分。

小镇习俗

我过去总以为只有老一辈才能记得年节繁多的传统流程和安排,现在才发现,老一辈中有放弃接收这些习俗的家长,新一代中也有传承这些传统习俗的青年。按照乳城传统的习俗,过年要从小年夜开始准备。众人于小年夜开始清扫房屋,直至大年三十。大年三十当天还需要宰杀阉鸡祭祖、供奉神仙,每家的男主人会在这天起个大早开始准备供奉的物品,在午饭后开始繁杂的供奉仪式。

若是住在镇子里,这些传统仪式在大年初一还需要回到村里重复一遍。年节的每一天也都有不同的安排,各家都需要做好糖丸、蛋散等年节的小吃,依据传统去不同的长辈家拜年。许多居住在农村的小孩已长成了青年人,在外务工一年后在年三十急急忙忙地赶回家里,按照过年的传统习俗一样样准备好,由着对传统规则的敬畏和信其有不信其无的信念,甚至各样的忌讳也被保留了下来,例如大年初一不能打扫卫生、不能洗澡等等讲究在二十一世纪的小镇依旧频繁出现。

而有一批人是与传统风俗相离的,他们并不按照传统风俗所规定的秩序行事,年节里传统习俗的约束力对他们来说已经成效甚微。这一批人大多住在城中,我所在的小镇是个农村和城市交融的地方,农村的部分还要更多些。在城中居住的人沾染了大城市的习性,比起过年,对他们来说还是创收更为重要,年节显然是个非常好的时机。在过年的时间里大家忙碌的不是如何准备年货、清扫房屋、整理一年的生活,而是做起了买卖。

在南方相对温暖的气候里,一盆盆花卉被摆放出来,年桔和发财树可是过年的畅销货。还有卖年画、对联等生意,在物资循环相对封闭的小镇里,从外头运进来的这些货算是一本万利,进价低廉卖价高昂,大多腾得出空的生意人都想趁机再赚一笔,过个好年。这个基本人人手头都宽裕的年末,是生意人都期盼的时机。他们过年的生活节奏,已经基本不跟着传统风俗走,这些风俗习惯经历了个人生活的筛选,只有成本小意义大的部分被保留了下来。

年节风俗习惯的延续除了依据工作而改变外,也与个人的信念有关。我的家人在过年的庆祝上总想着将传统风俗简而化之,却又因为家族的要求不得不跟随家族按部就班的过年。所以过年的懒惰都放在了小家里,草草的贴上新的对联和门神就如释重负的完成了过年的仪式感,年三十夜隆重的晚餐、燃放烟火、守岁等等都抛在脑后,每个家庭成员都享受难能可贵的个人假期时间。

手机,解救尴尬的青少年

一迈入年初一,我的家人们都被迫放下懒惰,所有人都必须开始“营业”,跟随以我外婆为首的大部队四处拜年,和许多一年只见一次、甚至叫不上来的亲戚侃天侃地。聊天和交际总是大人们的事,进门后小孩们总会默契的坐在一个远离大人的角落,面面相觑后都选择低下头摆弄自己的手机。手机真是个伟大的发明,解救了走亲戚时一大批尴尬的青少年。

但手机的出现也让年味在慢慢变淡,一些不那么熟悉的亲戚朋友坐在一起,过去大家可能渐渐地会在围坐一团的氛围中熟悉起来,维系大家随着距离和成长变淡的血脉亲情。在人人紧握手机的当下,聊天总是容易陷入冷场,手机给了大家合理的逃避社交的理由,一年聚在一次的机会成了大家难挨的任务,走亲戚的意义被消解了。令我惊讶的是,孩子们似乎也陷入了手机的怪圈,家长在其中该承担大部分的责任。

在我的印象中,过年的院子是无比吵闹的,充实着从四岁到十四岁孩子的大叫声。过年时年纪较小的孩子们总是能迅速熟悉起来,在农村乡野间长大的孩子大多没有城里孩子的含蓄和害羞,即使是不认识的新伙伴也能玩作一团。有时候他们会在院子里你追我赶玩着“警察小偷”的游戏,也会满山遍野的跑,一堆孩子在田间像抓不住的泥鳅,只有饭点才重新出现。但今年过年院子好像骤然安静了下来,举目皆是觥筹交错,孩子玩闹的声音从院子里消失了。

我们家没有给孩子准备手机的习惯,我的弟弟出门前没有带上他平日里用来上网课的手机。对于一年一次的串门,我弟弟与我们其它家庭成员都有着不一样的心境,作为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他极为想念在田野间放肆奔跑的时刻,和一堆已经叫不上名字的朋友,做许多平日里没有机会进行的游戏。可这一次拜年,他的朋友们都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堆蹒跚学步的孩子在院子里咿咿呀呀,他站在院中央有些无助,可朋友们都去哪了呢?

几番寻找,才发现提前到的孩子们都窝在主人家的房间里玩着手机,有些打着游戏有些看着电视。弟弟对电视剧和游戏不大感兴趣,只能局促地站在一旁,最后他也只能无聊的坐在一旁看其它孩子玩手机,毕竟没有一个孩子愿意停下,此刻大家都是被手机捕获的人,困在手机编织的精美囚笼里,心甘情愿的沉溺。

小院里嬉闹声的消散,田野间孩子身影的消失,本该热爱玩闹的孩子各个捧着手机,与家长的教育方式脱不开干系,在小镇的亲戚里做生意的居多,家长们平日里忙于生计都没有时间照顾孩子,家长会想尽办法让孩子不哭闹、不打扰家长,而手机就是管教孩子的利器,一部手机就可以让孩子一整天自娱自乐,极大的缩小了家长的管理成本,可带给孩子的,或许是被电子产品充斥,正常社交缺失的童年。

疫情之年的工作,意外的好

说到回乡过年,就逃不开一个个的饭桌,人们习惯在饭桌上、酒杯间商讨事情和联络感情,奔赴一个又一个的饭桌成为我过年的主旋律。在小镇里。一个家族的人虽说平日相互间联系不算紧密,但要真数起亲戚来,却是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从年二九到年初十,除了年夜饭我几乎没有一顿是在自家开火的,每天都随着长辈游走在各个亲戚家里,也不断地在不同饭桌上出现。

过年的饭桌一般颇为讲究,都是男人们围坐一桌,女人和孩子们围坐一桌。在饭桌上男人们往往谈论今年各家的生意,杯酒间交换着各自的财富密码,女人们则一般说着家长里短,围绕着孩子和八卦展开话题。只有在饭桌结束后的麻将局里,男女间无形的间隔才会打破,大家混坐一台,共同为牌局烦忧。

我本以为经过一年的疫情,大家的生意或许都比较低迷,今年应该是个平淡的年节,但没想到这一年小镇的生意人过的都还不错。因为疫情的影响,前半年所有人都是没有开工的,所以上半年大家都有些焦躁,小镇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不安和焦虑。但国家在下半年大搞基建工程,小镇四处拨款开发、修路、整田,所有做工程的人在过年时都满面红光,今年可谓赚的盆满钵满,我甚至吃上了一顿大办的收工宴,宴席上大家的喜悦溢于言表,上半年疫情留下的阴霾一扫而空。做其他生意的亲戚也大多过的不错,疫情没有给大家造成特别大的影响,反而因为半年的修整而更充满生命力,大家都卯足了劲,期望补足前半年的空缺。

女人们在饭桌上更喜欢讨论各家的孩子,谈论着谁家孩子不好管,谁家孩子上大学,谁家孩子早早生子,谁家孩子迟迟不结婚。孩子是女人社交的利器,是小镇妇人桌上不变的话题,即使是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谈起孩子来也是滔滔不绝,满腔苦闷。小镇女人的生活里似乎离不开孩子,她们打点着家里的一切,照顾公婆管教孩子,整理家务上班务农,与男人们在饭桌上的高谈阔论不同,她们的世界仿佛困在家庭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过年的席位将家庭的分工鲜明地区别开来,大家天然地觉得对方那桌没什么好聊的,尽是些自己不懂的话题,男主外女主内、男耕女织的古老模式在小镇的许多地方都沿袭下来,一代代传承的不仅有自家的田地,还有田地里长出来的家庭模式。

平淡珍贵的小镇生活

这个小镇于我是陌生的,我不曾了解过它,也不曾融入过它,一直游离于小镇之外,只是逢年过节在自家的房子里短暂的停留。这次返乡与过往的无数次返乡一样,我依旧忙碌于家庭琐碎事,闲下来也无处探寻这座小镇的样貌,但小镇生活于我是平淡而珍贵的。这里没有许许多多的朋友,没有灯红酒绿的夜晚,有的只是娱乐生活减少后每一个被拉长的瞬间。

在这里,我可以早起感受山里清凉的空气,我可以学习接受现实生活的压力,我可以远离社交工具,可以运动、学习、阅读、思考,可以享受每晚难得的与家人相处的时光。过年对我的意义不在于完成表面上依据习俗的一个个仪式和程序,而在于被习俗牵引到一起的我们感情的延续。

过年时每日在饭桌和闲聊中度过,似乎是浪费了大量的时间,消耗了时光这样珍贵的不可再生资源,但是于我而言,或许过年正是一年中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时刻,让我在尚年少时,还可于亲情中挥霍时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作者:梁紫环(华南理工大学社会工作研究中心),编辑:Su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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