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王福春去世:“火车上的中国人”成绝响

释放双眼,带上耳机,听听看~!
王福春(1943-2021),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被国际摄影奖(IPA)评为全亚洲最具影响力的30位摄影师,凭借摄影集《火车上的中国人》获2002平遥国际摄影大展 “ 中国优秀摄影师 ” 。 

王福春(1943-2021),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被国际摄影奖(IPA)评为全亚洲最具影响力的30位摄影师,凭借摄影集《火车上的中国人》获2002平遥国际摄影大展中国优秀摄影师。 

2017年,Figure为王福春拍摄了这支纪实短片。面对镜头,他说:“火车就是个小社会,卖淫、嫖娼、吸毒都有,而我王福春是个‘职业小偷’。”

近半个世纪里,王福春与绿皮火车一起经历了“大串联潮”“上山下乡潮”“民工潮”“春运潮”……他用自己的镜头记录下每个时代最清晰的见证。如今,绿皮火车在这片土地上慢慢绝迹;留下无数“火车上的中国人”珍贵影像的王福春老师,也在2021年3月13日这一天与世长辞。我们或许仅剩这些依然充满温度的作品,去追忆逐渐远去的昨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作者、导演:黄怡,编辑:编辑:许静,原文标题:《摄影师王福春去世:与绿皮火车一起消失在历史中》,头图来自:原文供图


王福春今年70多岁了,半长头发,一米八几的高个,走路飞快,快到我们几个加起来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都跟不上。

Figure第一次见王老师是在他家,正在家潜心做研究的王老师毫无准备,见我们来,赶紧去换上自己标志性的红T恤,拉开衣柜的一瞬间,里面挂满了红色的上衣,画面令人震惊。王老师说这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需要穿红色提提气。

穿着红T恤、胸口还露着一截膏药的王福春接受了我们的采访。

摄影师王福春去世:“火车上的中国人”成绝响

“摄影是我一生的财富,也是我的经历。我是记录者,也是见证者,社会的发展变迁,我没有给历史留下空白,是我最欣慰的事情。但是你让我挣钱挣不了,让我当官我当不了。”

一直陪着王老师的老家伙是一个徕卡M4-P相机,很早年的时候,他用家里其他所有值钱的机器和镜头换来的,图的是体积小、成像好,但现在为了在火车上拍照片更隐蔽点儿,换成了更小的索尼卡片机。

拍了40年火车的王福春对绿皮火车倾注了全部的热情,为了拍照片,他被人打过,被人当成小偷过,还曾经差点因为一个意外送了命,即便付出这么多,他仍旧有很多遗憾,最遗憾的是,在火车上碰见过卖淫嫖娼和生小孩的,都没有拍成。

采访到一半,王老师老伴儿出来了:“这个家里头也没有人去打扰他。在咱们眼里看的不是片子,他看就是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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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听完有点害羞,说自己这么多年来都靠老伴儿的支持,家里的事都没怎么管过,两个孩子也没怎么管,自己就顾着成天拿相机跑,年轻的时候一跑就是十天半个月。但是现在回头看也不遗憾:“做事儿就得可一条道走,跑到黑,就是要一条道跑到黑。”

外景拍摄当天结束后,我送王老师回家,眼看着70多岁的人度过了炎热又兴奋的一天,在副驾驶上沉沉睡去。到家之后,老伴儿免不住抱怨,这么大年纪的人,这么热的天,还老拍到这么晚回家。我在旁边看着,觉得他们是我见过最好的夫妻。

以下是王福春老师的自述:

一、我原来是搞美术的,有一次领导让我给劳模拍照,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是前半生搞美术,后半生搞摄影。搞美术的时候是接触过摄影的,但是我觉得摄影不是艺术,它是一种技术,谁拍都可以,没把它当回事儿。

1977年文革一结束,我在(齐齐哈尔铁路局)工会当干事搞宣传,工会主席说的你去把劳模给拍一拍。当时没有相机,我借了台海鸥,就一拍不可收拾了。那时候拨乱反正,大会小会,什么技术表现赛,都拍。

摄影师王福春去世:“火车上的中国人”成绝响

也没成想一看一年下来后,拍了老多东西了。(用的)公家胶卷,不是个人胶卷。我1984年到铁路局科研所,全好设备,胶卷随便疯狂拍,所以说这个我是利用了这个条件。如果靠个人,那时我工资才38.6元,都不够吃饭钱。拍以后觉得摄影挺好,我就把画笔一下就放下了,到今天都没捡起来。

我在单位什么都拍,劳模照,生活照,包括职工结婚,生孩子,大家对我都特别好。我在单位,70年代、80年代的时候,结婚我全给照相,照完相现在都没留底片,我都全给人家,现在后老悔了。

二、全国所有铁路我基本跑遍了

我是铁路司机学校毕业,中专嘛,学的是铁路,对铁路很有情感。小时候我家就住在火车跟前儿,天天看火车跑,听火车叫。

我初中的时候,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就扒火车到外地捡粮什么,有火车就上。跳火车,抓火车,那就像是我的职业了。就“飞虎队”“铁道游击队”一样。全国所有铁路我基本跑遍了。

我在工会搞宣传、搞美术,当干事那时候。后来拿相机,工会给我提干,两次下令要我上车间当书记,就半年一回来当主席,我真是干不了,没这头脑。

摄影师王福春去世:“火车上的中国人”成绝响

摄影是我一生的财富,也是我的经历。我是记录者,也是见证者,社会的发展变迁,我没有给历史留下空白,是我最欣慰的事情。摄影师尽职尽责,但是多数的摄影师都不知道拍啥。可能是老天给我的,非常明确,干什么事都明确,不糊涂。但是你让我挣钱挣不了,让我当官当不了。

三、卖淫、嫖娼、吸毒车里全都有,我没拍上,挺遗憾的

我经常和小偷不期而遇,他看我小偷,我看他小偷,经常看就(感觉)是同行遇上了,就这感觉,特有意思。

卖淫、嫖娼、吸毒车里全都有,它是一个社会。

我有两张片子没拍到,真是遗憾,就是一个烈士生孩子我没拍成,在80年代的时候,我用海鸥相机拍的,在大兴安岭,完在卧铺躺着,(外边喊)9号有人生孩子,我一听拿着相机就跑,列车员把那被单一拉不让看,也不让拍,那时候刚开始拍片,也不好意思。就是不好意思让我遗憾一生,没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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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就是90年代初,列车软卧4个车厢,完了有钱的,包下了,跟车长一递,摸着钱的厚度,起码几千,让列车员把门,完了一会换一伙儿人,我当时拿这个相机一抱,没办法呀,我在这儿正挎着,手就拿着,心也腾跳,手也哆嗦就没有勇气拽出来,所以说现在没拍上,没办法。但是拍上也不好发,另外我还是年龄大了,要年轻点勇气就有。那些人不是说要你生命,让你胳膊、腿……害你太容易了。

我是内部人,后来好多车长不愿意拍,他就怕把他曝光,我说我是咱自己家人,我胳膊肘不能往外拐,真的这么说。我后来不敢暴露身份因为啥呢?你一说身份以后,车长跟着你,一跟你啥也拍不了。

一看你头发挺长的,像艺术家,搞什么的,画画的?我说,对,画画的。摄影两字不敢提。就上“贼船”了,下不来了,只能这么走下去,停也停不了。

四、你得有贼心、贼胆、贼眼,才能拍出贼好的故事

我寻思自己是职业小偷,什么职业小偷呢?偷的不是旅客的财物,偷的是旅客的影像。而且在车里头走一趟、两趟人还瞅我,三趟、四趟、五趟的时候旅客就把你当小偷。

因为我眼睛和小偷眼睛(似的),贼眼到处乱看,拍片不敢公开他就把你当小偷,通报乘警,乘警审讯你,弄得你哭笑不得,我经历太多了。

摄影师王福春去世:“火车上的中国人”成绝响

就是玩摄影玩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上贼船的感觉,上去下不来了,只能是这么走,练就了一颗“贼心”,你没有“贼心”能拍片吗?根本不行。

完以后“贼胆”,“贼胆”什么意思?敢拍,敢拍就赢。

完还有个“贼眼”,你正常眼睛根本就不行。这是我总结出来的,就是“贼”。你正常思维、正常什么都不行。

所以我拍那片还都很生活化,谁都看见过,但谁都拍不了的,这就是好片子。

五、8000块换来的徕卡相机用到现在

我一开始用的是海鸥相机,完了孔雀相机,还有佳能、尼康这都有,但是都不行,最后我买的徕卡。徕卡是最好的,体积小,但是成像好。

那时候有背心或者有个外罩,根本看不出来是相机,这么背着。但是我照相的时候,发现的时候我拿出来“咔”一摁,摁完以后,马上就撒手了。

我那是用尼康FM2一台、一台G20一台,35,105头换的徕卡M4-P,总共得8000块钱。

六、我3岁没母亲,5岁没父亲,哥嫂把我养大的

我是苦孩子出身,生在1943年,3岁没母亲,5岁没父亲,是我哥嫂把我养大的,我都不可思议活到今天。

我哥5个孩子,加我6个,我是老大,还供我上小学、初中,上中专是我哥给我报的名,逼着我考的,说大小伙子初中毕业了赶紧挣口饭吃吧。我是硬着头皮上的,就是不情愿与铁路结缘。

摄影师王福春去世:“火车上的中国人”成绝响

上中专要三年,又当了五年兵,当兵对我锻炼特别大,正赶上文革,1965年当兵,1966年文化大革命,整天在部队画毛主席,写《毛主席语录》,净干这个,对我提高特别大。

我的人生和别人不一样,没有任何背景,全凭自己的努力,而且我是认准方向以后不会改变,因为是干的我一生最喜欢的事情。

七、摄影师没有良心是不行的,你不被感动,你的作品不会感动别人

这是我1996年在我们广州到成都车上拍的,其实卧铺是不允许坐俩的,我拍,一拍到,他一蒙毯子,七七八八直响,逗趣,大伙儿哄堂大笑,就这么一瞬间。

摄影师王福春去世:“火车上的中国人”成绝响

1996年 广州-成都

2000年我去丹麦展览,荷兰摄影师一下看我这张片子,非要买这张片子。我说我东北人实在,你要喜欢我送给你,他不干,他说买片子是对摄影师尊重,就400美金卖了,贴一小红点,从那时候知道作品还可以卖钱。“798”这张片子卖得最好,1500欧元一张。

后来我说,老外,荷兰的,你为啥喜欢这张?他说,你看中国人他那眼神、表情,我们外国人感情是外露,不是一个表情。大伙哈哈一笑。

你看这个五、六岁小女孩光着膀子站着睡着了在门头上,我拿着相机,五、六分钟我没摁下去快门,摁不下去,心里有自责,就是我不能给她帮助,后来我的文章就写了,在无奈情况下,摁下快门,快门声刺痛我的心,想起自己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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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 武昌-南宁

就是摄影师你没有良知、良心是不行的,你不被感动,你的作品不会感动别人,这是我的理念。

为什么现在不好拍片子了?环境是无价的,现在人之间冷漠,坐着都不交流,看自己的手机,感情一下子拉远了。过去硬座车,一上车你哪的我哪的,成好朋友,打扑克一看缺一个你过来,很有意思。

下车了各奔东西,在车上是一家人,那种感情不一样。

八、为了拍片差点连命都没了

90年代初前儿,从哈尔滨到上海是哪站,我到现在都没记住,全是人,车厢里挤得你根本都过不去,就插在中间了,出汗哗哗的,夏天嘛高温。

为了拍片,我就想去下一节车厢,我就下了车,想从外面绕过去。但那时候车正好开了,我可以抓车(门)上的。跑两步唰唰抓住了,站内火车速度还保持挺慢的还行,身体还能垂直。出了站以后我就飘起来了,手拽着,腿站在门边都不行了,哎呦,现在我都不太敢说这些,一说心里咯噔难受,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坚持不住了。门突然咔嚓打开了,列车员、旅客把我拽回去,我坐在地下,喘粗气,全是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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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旅客说你可以不上,下趟车,我说不上,我的摄影包、胶卷、镜头都在里头,不上不行,这是最危险的事,比挨打还难受。

还有2015年7月10号,我从上海到杭州,给他们杭州摄影学院讲课,我都不敢跟那个车长暴露身份,遇到列车员,相机都装起来。

结果在车上我就拍,一个母亲领着孩子看手机,我摁了三张片子,完了她对面过道这边是她爱人,30来岁大小伙子,我拍片以后他就跟着我走,我哪儿知道。等我回来以后,在那个过道一把掐住我,咣一拳就打过来了,他把手都割破了,割出血了。打我嘴,当时都不知道疼,唰都木了。

接着第二拳打我脑袋上,眼前一黑差点没倒下,我说你打我70多岁老头,他吓得束手无策。后来没办法向车长报警,我们到杭州下车以后两个多小时,签字又是这儿那儿的,他一看承认错误,我就原谅他。

非常非常不容易,所以在车里头不敢说自己摄影师,一点都不敢,我那儿小机子,过去徕卡,现在我这小机器就卡片机,索尼小片卡,大一点的不敢,就是隐蔽拍。

九、我拍过嘉陵小火车,人猪牛羊一车坐,现在都没了

去拍嘉陵小火车也是个巧合,我是2008年去拍的,本来我是去拍青藏线,之前去了两次。第三次是2008年我想去,结果电视一看拉萨暴乱,一暴乱去不了没办法,票作废了。去不了怎么办?我朋友跟我介绍一下乐山巴沟镇挺好,有小火车,我说去拍小火车,我从成都坐公交车去到乐山,在村子里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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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 芭沟-黄村井

四川嘉陵小火车,不到20公里。那时候四川山里没有公路,唯一的一条铁路是窄轨,出行上集市卖猪卖肉都得坐这车,而且最关键的是人畜共载,像牛、羊,猪最多,还有鸡鸭鹅全在车上。我拍这么多年的火车,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特别兴奋。一天送好几趟来回送,猪鸭鹅狗,我特别兴奋,08年连续去了两趟。

但是今年带着十多个学生,我说拍嘉陵小火车,牛羊什么牲畜都有,结果到那一看全没有了。他们开发一条公路,结果都走公路了,不走铁路了,牲畜不走铁路了。旅游车原先就三块钱,现在提到几十块钱。所以,拍了就是有,不拍就是没有。

摄影师王福春去世:“火车上的中国人”成绝响

2008年 芭沟-石溪

纪实好在哪?今天采像,明天成历史。就是今天的照片明天看,后年和大后年更应该看,越往后越珍贵。因为当时看是有的,像拍历史片,历史上全没有了。

十、那时候回到家睡不着觉,一上火车就睡着了,车就是我的家

在火车上拍片难度太大,本身坐车就是消耗体力的事,吃不好睡不好。90年代的时候神经质,整宿睡不着,吃点安静片,最后吃五六片也不好使,最后上车一躺睡觉。

现在的车没有了,(那会儿)咣当咣当,短轨咣当咣当的,就像催眠曲、交响乐,很快入睡。回到家就睡不着觉,一上火车就适应了。

按人生物节律24小时有高潮低潮,拍片也是,当你高潮情绪好的时候,处处是风景,你去拍吧。当你生气了怄气了,上车再好的事都不想。

这么多年在车上拍片的感受,就是到家了,这就是我的家。

等等,王老师还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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